歌殷

狗血文学

《秋山又几重》/01/千年重逢

写在前面:第一次为亚梅产粮,好吃都是角色的,OOC都是我的!
自割腿肉系列,如果亚梅有好吃的千年重逢文请不要矜持地扔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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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林透过不断滴落水滴的玻璃窗看到熟悉的背影的时候,指尖抖得不像样,手心里捧着的白瓷咖啡杯差一点被摔在木地板上变成一片片残骸,低垂在眉间的黑色发丝因为身体的颤抖而飘动着。他异常的反应已经引起了咖啡馆里其他人的注意,有人正悄悄侧目,打量着这个瘦削而好看的男人。

       这一切,梅林都没有注意,他只强压着内心的波涛汹涌,目不转睛注视着街边的那个男人,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像过去的每一个梦境里那样,瞬间消失。

       那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同色大衣质感优良,在风里扬起一片衣角,没来由地让梅林想到从前那个秋日里从卡梅洛特的天空中掠过的飞鸟的模样。他站在街边等着红灯的数字倒数结束,在雨帘中站成了一棵树的模样。伞下隐隐约约可看到金色的发丝,侧脸的轮廓刀斧般利落,甚至下巴上若隐若现的胡渣也和从前如出一辙。

        这一切都给梅林的心口重重一击,酸痛到他的眼前立刻模糊起来。他听到心底的声音,催促着他走到那个人面前去。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甚至在桌角上重重磕出响声。可那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对梅林来说,眼前的这个人,才是最重要的。

       梅林冲出咖啡店的门,终于赶得及在绿灯前叫住了那黑色的身影。那人转过身来看他,蓝色的瞳孔里浮现出诧异和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他开口,声音一如往日般低沉动听:“我认识你吗?”

       梅林的鼻尖猛地一酸,他伸出手,开口,甚至能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我是梅林。”

        对面的人微微侧过头看着梅林,梅林几乎以为回到了最初的那一天,穿越他们所经历过的命运,穿越那些记忆里的血雨腥风,回到一切都未开始过的时候。然而并没有,对面的人转头看了看已经倒数到个位的绿色数字,接着说:“你有什么事吗?”

       他变了,梅林想。眼前这个人,比记忆里更加沉稳有礼,眼里蕴含着深刻的世界带给他的印记,有些世故的,有些现实的。梅林想起以前那个纯净的王子,往事伴着千年积攒下来的风声一同呼啸而来,卷携记忆的尘沙,重得让梅林说不出一句话。

       沉默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转身准备离开,梅林脱口而出他的名字:“等等,亚瑟!”亚瑟回过头来,眼里的不可置信已经难以隐藏。他海洋般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梅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梅林突然哑然,他看着眼前的人,他的面孔仍然精致俊美,无论怎样看都仿佛从未改变,又仿佛哪里都变了。他穿着深色的西装,领带打出一个完美的温莎结。他的眼神冷淡而疏离,找不到任何温存的影子。梅林不知道要怎么办,难道他要直接说出“我找了你一千年了”这种话吗,那太傻了。

       于是他又沉默了,或许在此刻的亚瑟的眼里,他不过是个有点可疑的陌生人,梅林感到有些挫败。他用了千年来等待这个人回到尘世里,却没想过重逢时会是这般尴尬的境地。所以当亚瑟将那张长方形的纸片塞进他手里的时候,梅林惊讶地抬头,却只看到逐渐消失在茫茫人海当中的背影。

       手心里的纸片硌着手,梅林低头,那张被他捏的皱皱巴巴的纸片上简洁而端正地写着:Arthur Pendragon。下面还有一行数字,看上去应该是电话号码,梅林想。



       那天晚上,梅林梦到了往事。他看到自己抱着亚瑟,跪坐青翠的山林里。他看到亚瑟苍白的面孔和血色尽失的嘴唇,他看到自己眼下积攒着水珠,令人难以捕捉,他甚至感受的到亚瑟的气息一点点流失,每一秒他都更加虚弱,而自己无能为力。

       梅林听到亚瑟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呢喃,他说:“我不希望你改变,我希望你,永远都是你自己。”

       那滴泪终于承受不住这些言语的重量,重重地滴落在了梅林手上。那样滚烫的温度,让梅林感觉自己的掌心都燃起熊熊大火,而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仿佛都在这场火里,燃烧殆尽。



       他惊醒的时候已经是上午,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公寓里一片静谧,仿佛故事尚未来得及发生,又仿佛一切早已落下帷幕。

       梅林想到那个梦境,有些颓丧。他已经许多年未曾梦到过过去,他的生命太长太长了,那些故事也太过久远,以至于他甚至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于是从不提起。可亚瑟的出现让一切又鲜活起来,壮丽雄伟的城堡,寂静神秘的山林,阳光明媚的时候树叶间的浅淡光斑和林间那条他们一同走过无数次的小路,曾经的那些场景,都被这个全新的亚瑟赋予了生命,在梅林的记忆里重新开始闪闪发光。

        他伸手,摸过床头柜子上的那张名片,上面的字镶着淡淡的银边,看上去精致又淡雅。“所以其实,你还是那个皇家菜头。”梅林想。

       他念动了一句咒语,让床尾的壁炉开始燃烧,木柴在炉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屋子里很快温暖了起来。梅林抓起枕边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半,他的手指生疏地滑动着,犹豫许久,仍是把那串号码输了进去。

       等待的过程对梅林来说太过于冗长,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几乎可以听到血脉振动的声音,终于听筒那段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喂?”

       梅林感觉自己的掌心都冒出汗珠,他太过紧张,也略显焦虑:“嘿,呃……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打扰到你,我是梅林……我想或许你还记得我……就是那天在街上,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亚瑟就已经开口打断:“是的,梅林。我记得你,你的名字很特别。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听上去他此刻心情不错,但他仍保持着良好的礼貌,恰当的疏离让梅林有些灰心。

       但他还是开口了:“我在想,如果你有兴趣,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做朋友……我觉得我们会相处的不错……”
       亚瑟笑了两声,那笑声通过电话那头传来,稍微缓解了梅林浑身紧绷的神经。亚瑟说:“当然,没有人不想要一个新朋友。”

      “那……亚瑟,这周末你有没有空?”不等亚瑟回答,梅林又急忙加上一句:“别误会,朋友都是会一起出去的,不是吗?”

       听筒那段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有一个千年已经翩跹而过,久到梅林的掌心再次被细密的汗珠爬满,他才终于再次听到了亚瑟的声音。

       “当然,梅林。周日上午十点,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十字路口见。”




        梅林特意穿上了自己深蓝色的风衣和黑色的短靴,内衬那件白色的立领衬衫也洗的不染一丝尘埃。他不想让自己在亚瑟身边显得太过于格格不入,仿佛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等待亚瑟时,梅林有些后悔了。他想起初见那天自己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和沾满灰尘的帆布鞋,突然开始害怕自己这样的精心准备反而会被亚瑟一眼看穿。他害怕会吓跑亚瑟,毕竟那些曾经对他来说是沉寂多年的伤痕,但对现在的亚瑟而言,不过是书本里别人的故事。

       梅林有些紧张地抓了抓头顶的乱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面的指针正朝十爬去,他来的有些早了,因为几乎从昨晚开始,梅林就已经因为这次见面彻夜难眠。他觉得自己还是很迷茫,接近亚瑟,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了什么。明明心底明了他们都已经不是最初的他们了,可梅林仍然不愿意让亚瑟就这样从他的生命中离开。

       梅林略显烦躁地踢了踢脚下,抬起头时正看到那金发青年穿过斑马线朝他走来。他今天穿了酒红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风衣服帖地贴在健美的身体上,修饰出他修长的脖颈和小腿。他朝梅林招了招手,快走几步走到了梅林眼前。

       “嘿,魔法师!”他声音轻快,看上去心情的确不错,可梅林却被他的话语惊吓,他感觉自己声线颤抖着:“什么…什么魔法……”

       亚瑟看着梅林颤抖的瞳孔,显得有些诧异起来,他解释道:“那个,我只是开个玩笑。你的名字,那是个魔法师的名字,不是吗?”

        哦,当然。梅林想。两个人开始并肩沿着街道走着,没有目的地的,一副闲话散步的架势。却默契地沉默着,好像彼此心里都已经有了目的地。梅林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说出来:“亚瑟。”

       “嗯?”金发青年侧过头来看他,梅林微微低头看着路面上的砖石,声音有些踌躇:“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是个魔法师,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危险的人。”

        梅林想起好多年前,他对亚瑟坦白他的天赋的时候,亚瑟眼底突现的排斥和冷漠,那寒冷的温度让梅林时至今日,仍然手脚发寒,麻木却疼痛。他有些紧张,害怕这个新的亚瑟会做出如出一辙的反应。

       可亚瑟只是愣了一秒,非常短的一秒钟之后,笑容就重回了他硬朗俊美的脸上:“你在开玩笑吗?如果你会魔法,我的天,那简直太酷了好吗!我是说,那可不是别的什么,那可是魔法!”

        梅林感觉自己仿佛喝下了一整杯热茶,那股温度沿着他的血管,直达胸腔。他抬起头,看着亚瑟开朗而真诚的样子,笑了出来。他好看的眼睛因为这股笑意微微地眯在一起,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温暖的弧度。“我也希望我在你眼里,能成为那么酷的人。”他说。

       在氛围变得尴尬之前,他接下了新的话题:“我们去街角那家法国餐厅,怎么样?”

<刘子固×风天逸>《风雪夜归人》03

已经是花枝抽节的春日,城里却仍然落了一场纷纷大雪,皑皑地铺满了瓦上檐后,在蒙蒙日光下闪着雪色。刘子固披了件大氅,踩着雪声出了门。


到风天逸住的客栈已是细细密密地出了一背汗,刘子固站在门外抖抖衣角,想起前些日子感受,忍不住笑了笑,竟也说不上到底是觉得热,还是觉得紧张。
正想着,帘子已经被人掀开。风天逸穿了一件浅蓝色衫袍,领口细细地绣着精致的云纹,肩头上却背着行囊,看似是要出门的样子。刘子固站在阶下看着他,为着他的离开错愕,心里却想的是:这个人,总这么好看。


他想起从前那鲜艳灵气的狐狸,那人也是这样,总不肯在容颜上屈居人后,却也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貌。刘子固暗暗地在心底骂了一句,又无奈想到,自己竟总是这样,贪恋这些人间绝色。
风天逸看见刘子固错愕模样,心里有些懊恼,本想不告而别,却这般巧合。他开口,语气冷的似新雪初落:“你来做什么?”刘子固愣愣接过话去:“在下……本想邀风公子去往城外赏雪中红梅……”


“我要走了。”
刘子固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送别的话语来,就那般愣愣地站着,衬着身后新雪初霁,显得有些可怜。让风天逸看着,也有一瞬间的不舍。
他开口:“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
刘子固听他这话,突然有些激动:“送的,要送的。”他的表情有些失态,却还努力支撑着外表的冷静与理智。


两人仍是一前一后地踩着地上雪水,一步步走出城去。日光在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背影,没来由地显出几抹荒凉意味来。



早已有人在城外备好了马,白马在林在不耐烦地踢着腿,鼻间呼出一团团白气。风天逸走上前去,接过牵马人手中褐黑色的马鞭。他本身生的白皙,此刻与马匹长鞭相称,更像是一幅画。刘子固看着,不知怎么的就忍不住说:“可惜要辜负那一江两岸白雪红梅了。”
风天逸从鼻间逸出一声嗤笑:“我要去寻的东西,可比那些东西更不可辜负。”


他看着刘子固站在一步外,相遇不过两月时间,他似乎瘦了不少。此刻单薄地站在那里,风天逸竟有些难舍心疼。他开口:“你要不要跟我走?”


这是他第二次提出要带刘子固走,若说第一次是酒醉后一时胡言乱语,这一次他便是诚心地想刘子固能跟着自己。风天逸自己也说不出为了什么,只知道不想就这样与这个人在这尘世别离,自此陌路。
风天逸自认刘子固会点头的,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吃定了这呆书生,只要自己开口,他定不会拒绝。可刘子固却定了定神,看着风天逸,这日里第一次笑了出来。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笑着说:“我不去。”


风天逸有一瞬间的怔忪,他还未来得及觉得生气,就听刘子固慢慢地说:“河山是无双,但若是带了目标去游,也是不值得。”他的笑让风天逸觉得碍眼,“风天逸,不管如何,我不能辜负了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叫风天逸的名字,却是在这样的时刻,让风天逸有些不解,有些恼怒。他翻身上马,手中长鞭一挥,声音从空气中传来:“那就,告辞。”


他始终不曾回头,自然未曾看到,刘子固独自站在荒凉的雪地上,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始终站在那里,直到那水色背影都已经消失在了天那边,他还是未曾挪动半分。


刘子固心里非常清楚这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无非是别后不知君远近,渐行渐远渐无书。他忍不住嘲笑自己,不过凡夫俗子,竟还敢肖想那样不可触碰的人物。



一夜寂静,第二日是个日光大盛的晴日,书画铺子的掌柜持银两来找刘子固交付,推开乌门,却已是人去楼空。

ps.渣固没有跟羽皇走呀感觉有人会误会,渣固只是消失了。

<刘子固×风天逸> 风雪夜归人 (02)

       风天逸斜斜地跟在刘子固身后,看他怀里满满地抱着整捧的画卷。绢布良好的质地在天光下泛着光泽,木质的画轴时不时彼此敲打着,显示出几分不轻的重量来,那书生却仍然走得平稳,白袍衣摆擦过青砖地板沾染上三两灰尘。

        风天逸看着看着,就想起昨夜那人伸手来按住自己时,衣袖上蹭上的浅淡水渍,不由有些想笑。这书生,总是这般邋遢的吗,风天逸想着,脚下快了几步,追上了刘子固。

       “你请我喝酒,我就帮你分担这些画卷,如何?”风天逸平视着正前方,下巴抬起的弧度仿若山中松竹,干净又利落。刘子固偏过头看他,那石雕般凌厉的侧颜让他有一瞬愣神,险些抱不住怀中字画。他心底念了一句没出息,下一句却是笑出来的:“好。”



        刘子固掀开门上帘席,容风天逸微微低了头,从门内走出,自己紧跟在他身后,手中攥着刚刚得来的几两银钱。见风天逸站在门外微皱眉头,已是不耐烦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音来:“风公子已陪在下办完了正事,该是在下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风天逸看他一眼,径自朝路转角处酒肆走去,衣袖却被握住。他头也不回:“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赖账不成?”

        刘子固听得他话中讥讽,却并未动怒,唇角仍弯出浅浅弧度:“那倒不是,只是风公子想得好酒,这寻常俗铺可得不了。”说着,他转身,拉着风天逸朝另一头走去。

        两人又循着来路往回,刘子固只顾朝前走着,偶尔转身来看一眼失了耐性的风天逸,仍有些阴冷的小路上,尚有前日里未落尽的残雪积在枯枝上,仿佛被脚步声惊醒,“咯吱”一声落下,在他们身后融成一滩水,天色投射中闪着光。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终是出了城。城外碧溪还带着些冬日未散尽的寒气,泠泠地冒着雾气,笼罩住整片林子,流转间反倒有几分仙气。刘子固小跑几步,身影转瞬就消逝在了岸旁。

        风天逸一头雾水,独自站在岸上,依稀可见对岸上成片的竹林,在雾气缭绕中挺拔着。风天逸就这般站着,久远的记忆中仿佛也有这样一片竹林,也是冬日里,他在漫天大雪中背着红衣少女,穿过青翠竹影,雪落满白了头。


       风天逸尚未记起女子容貌,就被刘子固的呼声拉回现世,他回头看去,那白衣站在一叶小舟上,左臂仍撑着桨,右手却高高抬起,扬起手中一坛陈酿。那双眼像是发着光,却又让风天逸在雾气中看不明确。
他朝扁舟走去,顺手借刘子固伸来的手使力,迈上了摇晃不定的舟身。

        那只手柔软细腻,五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微凉触感让风天逸有些失神,又故作镇定地松开,附身去取褐色瓷坛,拽开布片灌进喉间。


        酒香入喉,却并不似寻常那般刺喉,反倒醇厚浓郁,滑下心间漾起淡淡桃花清香。风天逸盘坐在甲板上,斜睨身侧那书生,突然想道,这人倒是有几分有趣,此刻看来,全然不似寻常凡人了。

        刘子固扔下船桨,如风天逸一般盘坐下来,看着风天逸。他并未言语,风天逸却似醉了般看着眼前面容,眉目间仿佛也开起桃花,本是寡淡的一张脸,突的就多情起来。他笑了笑,像是在笑自己酒醉,又像是在笑自己心醉。

       他开口:“我从前想和一个人厮守,我以为这一世我都能和她的命格纠结在一起,这让我觉得很期待余生。”他又灌了口酒,强忍着心间酸涩,“只是讽刺,我想要长长久久的东西,最终都没能如愿。”

       “我也总是落个人去楼空。”他说。



        刘子固看着眼前人,仔仔细细地,像是要透过他濛濛双眼,望进他曾经历过的全部过往。他突然想起谁说,太过了解一个人的过去,就会生起怜惜之情来。这看似是全然没有道理的事情,却又那般顺理成章。


       暮色苍茫,又飘起片片小雪,溪上更不见人影,只一叶扁舟随波澜飘荡着,无力地飘过两岸风光。


        刘子固站起来,带着舟身微微摇晃,风天逸抬眼看他,看他从袖中伸出手,隔着浓雾去接那飘落的雪花,听他低声说道:“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你很喜欢雪?”

       刘子固似是笑了一声,笑声轻得转瞬就消散在风中一般:“从前这里很少下雪,我也并未十分恋雪。今年雪色多了起来,突然就觉得很美了。”他收回手,接着道:“似这般远离尘世,安心宁和的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了。”

       风天逸听他话中笑意,猜测他是很喜欢了,脑子尚未反应过来话语已先出口:“这有什么。哪天我带你回我们南羽都,那儿的雪景才是人间绝色。”话说出口风天逸意识就已清明,自己与这书生不过刚刚相识,他说要带他回南羽都,几乎可算得上荒诞之言。况且,如今自己想回也是难事,更何况刘子固。


       他有些担心刘子固的回答,风天逸怕他说好,隐隐间又仿佛有些怕他说不好。空气中流转开一阵尴尬,让风天逸酒意也清醒了不少。

       可刘子固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静默地看着溪水东流,他白色的背影融入浓郁雾气与雪幕中,让风天逸突然觉出几分距离感,林间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声,急促而尖锐,打破了两人的宁静。

       风天逸听见刘子固说:“天色晚了,回去吧。”



       夜里刘子固独自一人躺在寂静夜色中,许是屋后雪落簌簌有几分嘈杂,许是深沉夜色静得他心底窜起一股寒意,他静静地躺着,听着屋外竹枝抽节的声音,就想起了风天逸那双深蓝色的瞳孔。

        他睁大了眼睛,看见风天逸的脸在他眼前,或沉默或浅笑,还有些醉后的放肆。平日里死寂的眼眸在那刻放出光彩。刘子固突然好奇起来,他想不出自己为何会时时挂念起这个人,分明不过几日光景,竟已这般难忘。

        窗后似有雪落,敲落了几片竹叶,有些许响声,让刘子固无端想起一句诗:“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他的窗前,挂了一轮月,挂了许多年,他却直至今时今日,才觉出冷来。

[刘子固×风天逸]《风雪夜归人》01

       上元节的灯光照亮了整座城,绸缎般铺开的是绛色纸灯,悬挂在头顶,零零星星地洒下暖光,梦境般延伸着,伸向几乎看不清尽头的长街。


       风天逸一袭黑衣穿梭在人群当中,尚带些寒意的微风擦过他鬓角,扬起几缕发丝。有红衫的娇俏少女擦肩而过,眼神似远似近地正巧落在风天逸面上,眉眼间的惊艳让风天逸平静眼底泛起阵阵涟漪,恍然中听到多年前也有个娇俏可人的女孩在大雪纷飞中抓紧他的衣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你可真好看。”

       他的手下意识伸进袖间,握住了那条项链。新月般的吊坠包裹在风天逸修长指间,嵌进他掌心带来些许疼痛,似是在提醒着他莫要沉溺,莫要失态。
风天逸停下脚步,闪进了一间酒坊。

       日子过得久了,他自己也说不明了奔波的意义了。从前他笃信自己仍是爱着易茯苓的,生生世世都无法改变,生生世世都要用来寻觅那一场厮守。可最近,他却发现,自己几乎已经想不起她的模样。

       风天逸拾起桌上酒杯,烈酒入喉燃起热意,勾得他也终究没忍住,荡出浅淡的一声苦笑。


        待风天逸放下酒杯已是夜深,帘外嘈杂都收敛许多,细听之下有朦胧雨声打落叶间,像是下起了小雨。他扶住桌沿站直身子,有些迷蒙地去摸腰间荷包时才发现,那绣着金线的荷包早不知何时就被摸走,连着风天逸腰间一块无暇玉璧一起不翼而飞。他是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的,不过此时面对着酒坊小二明显失了耐性的眼光,羽皇陛下不免觉得,有些丢脸。

       犹豫过后,风天逸取下自己指间一只碧玉戒拍在桌上,抬起头道:“这只玉戒你拿去当铺,抵得过我这酒钱了。”话音未落就转身朝外走去,却被那小二挡在原地。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风天逸:“对不住啊客官,本店只收现银,客官你拿这劳什子唬骗我等,若这玉戒本值不了几个钱,那小的们又上何处说理去?”


       风天逸有些失了耐性,加上醉意从脑间腾起,下意识提高了声音:“我堂堂羽皇,何用为了这区区几个酒钱唬骗你,你且拿着不必多说!”


        小二将手中抹布重重拍向桌面,再开口时语气中不由地带了些许鄙夷意味:“我不管什么羽皇,我看客官您这身量打扮,也不似那无赖之徒,怎竟干得出这等白吃白喝的事?”


       风天逸心中本就烦闷,见他不依不挠,又口出恶言,那股酒后的怒气终是压抑不住,伸手便要去取腰间长鞭,手腕却被另一只修长精致的手压住。

       他抬头看去,入目是一张同样精致的面庞。来人做一幅书生打扮,浅色的衣袍朴素简单,袖口上似是蹭上了水渍,透出一坨深色痕迹来。帽下双眸熠熠生辉,似是藏了什么星光在眸底一般。

       书生开口,声音也如风天逸预料得一般儒雅,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位公子酒钱几文,在下替他付。”


       风天逸走出酒肆,他太过用力,握住的指节间都有些发白。门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阵阵烟雨,江南的冬雨,带了些刺骨冷意,飘落在发间有微凉感渗进魂魄。风天逸一步步向前走,沉溺于自己的思想当中,转过长街的拐弯,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开口:“你究竟要跟到几时?”


        身后人不紧不慢地跟上来,帽上已经一片浅淡水渍,语气中却仍是不变的笑意儒雅:“在下方才听公子提到羽皇。” 

        风天逸转身看他,若不是这人身上散不去的文气,他几乎都要怀疑这人是皇叔派来监视自己的了。风天逸有些防备地开口:“你知道些什么?”
“公子不必紧张,在下不过是个书生,机缘巧合从书上读过关于羽族事迹,如今看见公子就在眼前,就有些好奇罢了。”

       风天逸看他眼底清明,一片坦荡,心下即明了这人并未说谎,悄悄放松了握紧的手:“有什么值得好奇的,羽族早已隐匿,如今人族多数人都不知我羽族的存在,就井水不犯河水,不也不错?”
       那书生听风天逸这番话,竟显出些许慌乱来,他摇摇头,想说的话却被风天逸打断:“你留下姓名住址来,改日我定还你酒钱。”
       书生忙摆摆手,口中说着:“不必了,在下自愿替公子付银两,又哪来让公子还的道理。”

        风天逸不耐烦地皱眉,话语中也失了些该有的礼待:“我风天逸从不欠谁东西,你若不肯说,我自有寻你的法子,总之这钱,我一定会还给你。”说着,他再不管那书生如何,只径自朝前走去。心间想着,这书生果然也同其他只知道读那些所谓圣贤书的人一样,迂腐又无趣。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那人软襦嗓音:

        “在下刘子固,城南大槐树下乌门小院,就是在下家宅。”



        隔日刘子固抱着一堆字画出门时,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槐树旁的黑色身影。冬日的风拂过风天逸面庞,发丝飞舞间他低垂眉目,竟让刘子固有了执笔作画的冲动。他走到树下,含笑叫道:“风公子。”
        风天逸抬起头时刘子固已经站在了一步开外的位置,近得几乎看得清风吹鸦睫抚过的波澜,让他有一瞬间的晃神。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你怎知我名姓?

        刘子固指了指手中书卷:“在下只知羽族皇族是风姓,至于公子名何,在下还等着公子自己告诉我。”
        风天逸听他又提起羽族,不由得有些烦躁起来,他抖抖衣袖,取出一锭银两来:“我来还你酒钱。”刘子固伸手接过,口中却不提银钱事,只道:“在下要将这画卷送至城中寄卖,不知风公子有没有空与我同去?”


       风天逸拿过一幅来展开,指节搭在画轴上更衬出几分绮丽。画中山水笔触挥洒自如,色彩和谐,山水间斜斜飞过一行雁,竟是像极了南羽都的雾气,和那并不很明亮的月色。他低吟道:“山色蒙蒙横画轴,白鸥飞处带诗来。”刘子固低低笑着:“公子过誉了。”

        风天逸抬头望向刘子固怀中画卷,忍不住问:“这山水这般生动,是你亲自去过?”刘子固不解他意,却还是点头说:“是。”

       风天逸不解道:“据我所知,人族的读书人不都是为了考取功名富贵荣华?”

       刘子固笑了笑,仿佛并不在意:“身为男儿怎可囿于一朝一夕,定是要远行游学,仔仔细细地赏过一遍大好河山,才算不枉此生了。若哪日厌倦了这俗世烟火,隐没山林深堂去,也不得不算一桩美事。”

        他转身朝前走去:“若人人都浪费年华在考取功名上,那岂不浪费了这山河人间?”他转过身,看着仍站在原地的风天逸,笑问:“风公子觉得呢?”


       风天逸看他坦荡笑容,竟觉出几分欣赏来,昨日对他迂腐无趣的印象,似乎淡了又淡,开始逐渐从心间褪色。


        许久,他开口:“风天逸。”
        “嗯?”


        “我的名字,风天逸。”

<轩明>猫片重度患者 Chapter 1


       有些许昏暗的感觉罩在眼皮上,让秦明的意识渐渐从四面八方涌回,恍惚间他听见窗外风声。没有下雨,却仍有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安,这种不安逼着他睁开了眼睛。接下来的新发现却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人都瞬间愣住。

       眼前是一张放大了的脸,皮肤细腻光滑的程度让秦明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这人还是个孩子,而少年修剪整齐的头发软软的搭在额头上,在睡梦中显得有些凌乱,发尾微微翘着,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他的五官长得十分端正,秦明却无心去仔细观察他的样子,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的床上为什么会有个男孩。

       秦明习惯性的想伸出手去撑住床来方便起身,掌心不一样的触感却让他下意识低头,却看见一只布满绒毛的手——更准确的说,是一只爪子。秦明忍不住摇摇头,想赶走这盘踞脑中的幻觉,却在回头的瞬间看清楚了自己的身体,黑色的,圆滚滚的,布满绒毛的。看上去像是……像是一只猫,秦明想。


       秦明没有太多的惊吓,他几乎是立刻接受了自己变成了一只猫这样的事实,他做事向来看重结果,正如此刻他艰难地适应着这具身体,皱着眉,后腿一蹬跳下床去,爬上了更高处的书桌。

       这个屋子不大,但布置的很温馨,比起自己家里那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的样子,这里好像更有一股人烟气。实木的书桌长而宽阔,桌后的墙上贴满了足球运动员的照片,桌上散着一些数学习题册,上面胡乱画上去的答案让秦明只是扫了一眼,就有些啼笑皆非。

       在这样一个凌乱的环境中,桌角上摆着的那架足球模型显得格外严肃。

       秦明伸出爪子,拨了拨那些纸片,零碎的草稿纸飞下桌去,露出来了蓝色封面的习题册,那封面上潦草写着“裴尚轩”三个字。
       兼权尚计,轩昂自若。
       是个好名字,秦明想。


       尽管秦明现在觉得时间被拉的格外长,每分每秒都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天边仍然逐渐泛起了鱼肚白,乍有些刺眼的光照进来,让他的眼睛感到非常不舒服,环顾了周围的环境,秦明强忍着无奈,迈着肉嘟嘟的短腿回到床边,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安静了没多久,床上那个小孩儿翻了翻身,像是对明亮起来的天色感到不适,一对剑眉骤然皱了起来,在眉间形成了一个深刻的痕迹,像是山川起伏的模样。他喉间发出轻微的哼声,不安分地挥舞着胳膊挡在眼前,像是要挡住刺眼的阳光,无奈地睁开了眼睛。

       裴尚轩伸出手搭在秦明肚子上,动作轻柔地揉了揉,这个他可能每天早晨都会做的事情却让秦明突然绷紧了身体的每一寸神经,连泛着浅淡蓝色光芒的瞳孔都急剧地收缩了一下。秦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上贴着一只滚烫的手,那模糊的热气透过他的肚皮,几乎要烧到内脏中去。秦明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终于忍不住挣脱了那双手的控制,转头跳下了床。

       秦明蹲在床边,有些恼怒地瞪着还在半梦半醒中的裴尚轩,他忘记了自己此刻的窘境,口中下意识地想吐出刻薄的话语,出口的质问却变成了一声凌厉的叫声:“喵——”秦明有些惊慌,他想说怎么会这样,但屋子里只一遍遍地回响着猫叫声。

       这给秦明的恼怒又添了把干柴,他心里的不满燃烧着,这会儿却想不出半点办法。最终只能狠狠的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门外。

       身后传来裴尚轩带着些揶揄笑意的声音:“怎么变得这么凶,是不是饿了?”秦明感觉脸颊像要烧起来一样,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却还是被随后大步追上来的少年抓住,抱进了怀里。

       这种被人抓在手臂里,身体漂浮在空中的感觉也让秦明有些无所适从,他皱着眉,用了极大的力气挣扎,却还是被裴尚轩搂得紧紧的,甚至更紧了些。裴尚轩话里还有些没散去的懵懂睡意:“好好好,我知道不舒服,别动,马上放你下去。”

       从来不肯服输的秦科长被放下时显得有些颓丧,身下是颇有些冰冷的地面,周围是他不熟悉的环境。他有些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样才能让自己恢复原样,原本的他的身体又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纠缠在他脑中,让秦明整只猫都显示出一股低气压。下一秒裴尚轩摆在他面前的那盘看不出原样的东西,更让他忍不住狠狠地瞪了裴尚轩一眼,后退一步,移到角落里独自伤神去了。

       裴尚轩看向那小小的身影,此刻已经把自己缩在墙角的阴影当中,看上去有些生气,又有些令人心脏发软。他绕过长长的餐桌,在猫面前蹲下身来,它的样子竟让裴尚轩感到心疼,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抚摸它顺滑柔软的皮毛,不顾它的挣扎,手指在它小小的下巴下交替摩挲着,声音里的柔软仿佛春日里午后的阳光:“乖。”

       说完,裴尚轩转身走回了卧室,再出来时已经整齐地穿戴好了校服,规整的西装式外套在他身上格外好看,他将书包随意搭在肩上,走到门口一边系鞋带一边轻声说:“我去上学了。”也不知是对人,还是对猫。


       门被咔哒一声关上,少年充满朝气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室内恢复一片沉寂,留秦明自己还呆在那角落的阴影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上好像还有刚刚裴尚轩抚摸时留下的气味,这让他狠狠地抖了抖身子,似乎是想要把那个人留下的痕迹都抖掉,又像是想要把自己抖醒。

       房子里恢复安静,秦明终于可以好好思考怎样才能逃离这个陌生的地方,即使变成了一只猫,他也更愿意呆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而不是一个陌生人家中。秦明奋力跳上窗台,窗户紧闭着,他透过玻璃朝下看,初步估计裴尚轩家是在三楼。

       离地面并没有很大的距离,以猫的天赋,如果跳下去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秦明想着,伸出爪子去贴在窗框上,想用力推开关得严实的窗。却在下一秒发现,自己作为猫的力气着实是太小了,根本没办法推开那木质的窗,更别提离开。

       看来只能等裴尚轩下次开门的时候偷偷窜出去了,秦明想。

       暂时放弃了逃亡计划的秦明轻盈地跳下窗台,缓缓地踱着步子,参观着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很快,他就发现了可以缓解无聊的一件事——客厅的一面墙上,靠着一架几乎高至天花板的书柜,而像裴尚轩这样把数学卷子做画纸的人,家里的书柜上居然还摆着数量不少的书本,在秦明眼中已经足以打发掉不能解剖和写字的时间。

       他前爪搭上书柜的边缘,用力直起身子,爪子在书上扳着,终于将那册书拨到了地上。秦明悠哉地在地板上坐下,用爪子轻易地翻开书页,认真的读了起来。


       时针停在7和8之间时裴尚轩才回来,带回些许夜晚的寒气,秦明正趴在柔软的沙发上睡觉,就感觉有什么东西飞到了自己身旁,偏过头看时,只看见裴尚轩一边脱外套一边坐在了自己身边。他不知从哪里摸出电视的遥控器,秦明还未反应过来,电视里就已经传出解说员激动的声音。

       裴尚轩像是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猫,手搭在秦明头上习惯性的揉了揉,秦明还在刚刚深沉的睡眠里没有彻底醒来,没有躲开裴尚轩的抚摸。他趴在沙发上,耳朵里是有些喧嚣的足球比赛的声音,头上身上有裴尚轩柔软双手带来的暖意,秦明眯了眯眼睛,无意识地叫了一声。他突然就想到,就这样子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头顶传来裴尚轩的声音:“今天的饭都吃完了吗?”语气温柔,像是对待什么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东西。他说着,越过秦明的身体朝地上的碟子看去,在看到碟子里原封不动地食物的时候有些惊讶,他收回眼神,看了看身边窝成一团的猫,有些无奈。

       他伸手抱起秦明,不顾秦明四肢剧烈的挣扎,将他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低下头凑近猫咪小小的脸:“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不吃东西?”秦明想说那些东西根本不配被叫做食物,却仍然只有细微的喵声从喉间发出,加上裴尚轩说话时的热气蒸腾着,喷在自己脸上,让秦明有点难为情地别过了头。

       裴尚轩的笑声让秦明更加生起气来,他挣扎着,想脱离裴尚轩的掌控,裴尚轩却俯下身来,轻柔的一个吻落在了猫翘起的小鼻子上。

       裴尚轩的嘴唇温度正适中,有些许湿意,贴在秦明的脸上,还有些宠溺的意味。分明这具身体并不是自己的,秦明仍然感觉到了那股淡淡的青草香气,像是裴尚轩透过猫的身体,吻住了秦明的灵魂。

       秦明只愣了一瞬,接着巨大的羞辱感潮水般袭来,让他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眸间闪着危险的光芒。等裴尚轩再一次伸出手来想抚摸秦明头上的皮毛时,秦明奋力地举起了爪子,锋利的指甲在裴尚轩手背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裴尚轩还怔在原地,秦明已经跳下沙发,消失在了卧室门后。



                            ——TBC——

<盐糖>草木十年秋 Chapter 7 END


       唐山海在行动处终究是安定下来了,日子一天天地走着,窃取归零计划的任务却始终没有任何进展,唐山海心中有了些焦虑,他知道,如果任务再没有任何进展,那么他们待在行动处,总有一天会暴露自己的身份。而当在宴席上看见苏三省的那一刻,唐山海的心里,升起了更加浓烈的不安。
       站在华懋饭店灯火辉煌的走廊尽头,唐山海点燃了手中的香烟,看着那烟缓缓向上升腾,匿入窗外雨帘里。身后传来苏三省那低低的仿佛梦呓般的声音:“四处都找不到唐队长,原来是在这里。”唐山海心中厌恶,却也不得不装出一个温润的笑容说:“不知苏先生找唐某,有什么要紧事?”

       苏三省也隐隐的漾出笑意,口中的话语带着些虚伪的谦卑:“只是因为久仰唐队长大名,如今见到了,免不得想同您多说几句话而已。”不等唐山海开口,他微微挪动了身子,面向窗外,说出了下一句让唐山海忍不住攥紧拳头的话:“苏某听闻当初在军统,唐队长与壮烈殉国的严师长可是至交,未想到严师长刚死,唐队长居然就投了敌,当真让苏某感叹人心难测。”
       唐山海许久未听见人跟他说起严颂声,此刻他的名字出现在这样一个人口中,由不得让唐山海觉得玷污了严颂声英魂,他强忍着怒气,终于也没了耐性:“苏先生到底想说什么,难不成竟是专门来讥讽唐某的?”

       却没想到苏三省向前上了两步,以一个亲近到暧昧的角度伏在唐山海耳边道:“那可不能够了,唐队长不知道,苏某对唐队长这幅美人皮相早已肖想许久了。”
       唐山海心头轰鸣,耻辱感毫无掩盖地戳进胸口,让他几乎忍不住揍苏三省一拳。他向来冷淡而自持,即便是严颂声……即便是严颂声啊,也未曾这般亲密。此刻苏三省仿佛一幅恶心的狗皮膏药,让唐山海心中不仅气愤,竟还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些许悲凉。他不发一言地摁灭了香烟,转头向包厢走去,听到苏三省在身后有些笑意地说:“还望唐队长能喜欢苏某送您的见面礼啊!”
        

        唐山海心中有些疑惑,却着实不想再同他多说一句话,疾步走回包厢,才终于明白了苏三省所说的“见面礼”。



       夜色深沉得几乎可怕,大雨倾盆而下,铺落地面,让唐山海觉得滂沱而残忍。他克制不住地紧紧握着雨伞,伞柄上精致的雕花几乎刻进他冰凉掌心,带来些许疼痛,提醒他不可失态。
       唐山海眼睁睁看着那扇大铁门打开,枪声与叫喊声瞬间同时迸发,鲜血几乎是在下一瞬就铺满了院落,任凭大雨冲刷也洗不掉那些刺眼的鲜红色。唐山海近乎麻木地坚持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何在了。直到结束了这场凌迟,终于回到屋子里,唐山海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身体即刻就抖得不成样子。



       他艰难地朝前走,勉强够到柜上酒瓶与杯子,却坚持不住,无法冷静。酒洒了一地,下一刻玻璃杯也在地面上碎裂,尖锐的弧度让他想起刚刚那些不肯瞑目的尸体。
       唐山海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他想到严颂声,想到千千万万为国战死而无怨言的灵魂,他想,难道那么多人付出了性命,舍弃了生机,就是为了让他在此刻看着一百多号同僚就这样被杀被捕,而无计可施的吗?唐山海瘫倒在沙发上,感到喉间有些发痒,似是要咳出来什么,伸手去捂,却捂到一团温热。

       他低下头去看,手心里一团暗红色,分明是鲜血却红的颓丧。像是有什么早早就死在身体里的东西,在此刻终于腐烂,尸首才在这夜色里,见了光。唐山海怔怔望着手心出神许久,终于低头,有滴水色匆忙从眼下坠落,滴落在地毯上再寻不见踪影了。


       严颂声走的时候,他没有落泪,来到行动处这么久,浮沉都历了许多,他也没有落泪。这会儿落下一滴泪,像是什么时候枯坐了一整宿,也掉落不了的眼泪,终于在此刻决堤。
       唐山海静静地坐在夜色里,想起以前种种,到底在心里下了决心。


       唐山海说出“苏三省必须死,不然他们当真以为党国无人了”的时候,是下定了决心的。可看着倒下的人从预想中的苏三省变成了曾树,看着苏三省冲着他藏身的地方露出了惊诧神色,唐山海终究没忍住有些遗憾,却并无后悔。

       他此刻静静地被锁在椅子上,甚至还露出了笑容。

       苏三省附下身盯着他平静面容,眼里的怒意已经无处遁藏。他开口,热气喷洒在唐山海脸庞上,让唐山海忍不住别过了头,听苏三省说:“苏某真是搞不明白唐队长你图什么?”
       唐山海听着他的怒意,竟觉得有一丝开怀,他笑着,以向来平和的姿态:“唐某什么也不为自己图,只图个问心无愧罢了。”话音还未在风中消散干净,苏三省的拳头已经落在了脸上。激烈的痛楚让唐山海攥紧了拳头,他可以忍受住酷刑和拷问,但不愿被苏三省之流触碰半分。


       苏三省看出他心中忍耐的怒意,笑的有些疯狂:“你不想让我碰你?”说这话的时候,他冰凉的手指已经攀上了唐山海脸侧,如同一条冰冷刺骨的毒蛇,让唐山海恶心,却无处躲避。苏三省见唐山海皱起了眉头,更加得意:“唐队长可知,苏某现在哪怕就在这里办了你,也不会有人在意。”


       唐山海转过脸来看向苏三省,他在苏三省闪着得意光芒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又冷又静,若千尺寒潭。不知道为何,他心中刚刚升起的屈辱与愤怒都没了,他突然有些可怜苏三省。分明他就现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唐山海却觉得苏三省那样卑微,仿佛一条无足轻重的狗。
       “唐某已经是阶下囚,苏处长想对唐某做什么,唐某也无力阻挡,不是吗?”他说着,笑的云淡风轻,仿佛当真不在意。苏三省看他,看着看着,也笑起来。他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灰尘,言语间有些咬牙切齿的恨意:“唐山海,你等着,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地死掉。”


       苏三省转身出去了,门再次被锁上,昏暗的空间里,只剩唐山海自己单薄的身影。他抬起头,外面的阳光透过铁栏照进屋内,小小的一片,有鸟雀儿扑棱翅膀飞走的声音,唐山海想,今天像是个好天气。

       他不可抑制地又想到严颂声的样子,他想起那年春日里,他和严颂声共同走过黄埔军校布满树荫的小路,那时候他们说了什么,唐山海没放在心上,半点也记不起来了,但却仍想起自己偶尔看向严颂声时,他脸上神情——


       彼时恬静与开怀,与此时凌迟般痛意掺在一起,让唐山海心里忍不住对着那个虚幻的影子说起话来。


       他念着一首诗,依稀是那年严颂声替他在柜后拾起的那本书,他已经记不大清晰了:


       “可是我向你看,
        我看见了爱,还看到了爱的结局。
        听到记忆外层一片寂寥。
        就像从千层万丈之上向下眺望。
        只见滚滚浪涛尽流向海”

        窗外阳光正好,正如他们初见时。


         那晚唐山海入梦,见到了许久未见过的容颜,他看见那人往前走,穿着那年学校里发的黄绿色的军装。他低头看自己,也是同样的服饰。唐山海小跑几步,想要追上他,严颂声却突然转过头来,对着他说:“回去!不准跟过来!”语气里有些严厉意思,唐山海却不听他的,自顾自追上他,站在他高挑身影旁边,却觉得无话可说,憋了许久才说得出一句:


       “我已经没地方可去了,就让我跟着你吧。”


       严颂声似是被他这话说的有些无奈,但也不肯松口,只挥着手,撵他回去。唐山海回头看见来时路,已经是一片茫茫,他感觉有点疲累,又有点委屈,又觉得奇怪,总是在这人面前才觉得命运不公,人世委屈,想着想着,竟脱口而出:“严颂声,我喜欢你。”


       透过朦胧雾气,唐山海看到严颂声竟笑了起来,笑的开怀,毫无桎蒂,冲他伸出了手,那手掌上尽是持枪多年留下的老茧,唐山海被他握住时,有些硌得生疼,却甚觉安心。他听见严颂声低沉嗓音:“走吧。”



        走吧,去往天涯。


END

<盐糖>草木十年秋 Chapter 6



       唐山海站在办公室门前时,心底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知道,这一次戴笠专程叫他独自过来,绝不是为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或许这一推门,就是一条赴死之路,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担忧。他站在门外,手指轻轻的搭上门把,径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只有戴笠一人,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口,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桌上还摊开放着一份文件,隐隐可见“汪伪”“日军”几个字眼。唐山海稳着步伐,直直地走向桌前,皮鞋在木质地面上敲出最后一声响,他朝着桌后,笔直地敬了个军礼。

        戴笠转过身来看了唐山海一眼,眼里闪过一抹难辨的光,他摆摆手,让唐山海坐下,举起一旁的搪瓷水杯喝了口水,却始终只盯着唐山海看,并不说话。唐山海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于是主动开口道:“戴老板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戴笠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摩挲着,脸上却仍然露出一副犹豫神情,唐山海低头摸着自己右手腕上的表带,耐心等待着。戴笠看着唐山海平淡从容的样子,嘴唇动了动,那句话终究是说出来了:“山海啊,你……你愿不愿意到上海去?” 

       唐山海抬头,语气里带了半分疑惑:“上海?”他在脑中迅速分析着,心下其实早已经了然,却听戴笠接着说道:“你也知道,日本人现在在上海扶持汪精卫,明面上是汪精卫做主,背后实际上还是日本人握着实权。”他站起身来,走到唐山海身旁,伸手握了握唐山海挺拔肩膀:“说到底,汪政府里,还是得有我们自己的人才行。” 

       上海,唐山海在心里琢磨着,汪伪政府掌权,底下尽是些无耻残忍之流,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若说去,也不是不可以,自己本身也没什么后顾之忧,若他自己处在戴笠这个位置,也会选这样一个人前去吧。戴笠见他不答话,继续说着:“我知道去了上海肯定会比在这里危险的多,可山海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的形势你不是看不清楚……”



       “您别说了,”唐山海突地打断了他的话,眼底浮现出轻松的笑意,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本就该去的地方。他干脆地点了点头,说:“您别说了,我愿意去。”

        从戴笠办公室出来,走在洒满阳光的秋日的重庆街上,唐山海突然有了一瞬间的豁然开朗。他想到严颂声,心底竟也有些喜悦的情意。唐山海在心底喊了一声严颂声,他想说,你走的时候,我没能在你身边看着。那自你走后,我就把你的命担起来,担在我自己肩上,以后是风景还是苦难,都认认真真地去走,连着你的那份,一起走。
       唐山海甩开臂膀向前走着,高瘦的身影在阳光下与一旁的树影融为了一体,挺拔而斑驳着。他此刻突然不愿意再去想从前种种,也不想再去遗憾些什么,心里一片天高云阔,再无困惑。



        登上火车的时候,唐山海仿佛从轰鸣的汽笛声中听到了严颂声爽朗笑意,那样的笑,在他们相识相知的这十多年来,也未曾有过几回,唐山海此刻却记得清晰。 他想,此去山水重重,便不再去囿于那十年种种,也不去思索这迷蒙的情愫了,就让这情意随那年桃树下的酒一起,深深的埋进土里,与月光作伴去吧。而此后余下的生命,没有了严颂声并肩,他也仍会把一身血肉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这美丽的土地。 

        唐山海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札,那上面有他刚刚填上去的、墨迹还未干透的一句话,这会儿倒是来得刚巧:“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




        唐山海以军统机要处主任的身份假意向汪伪投诚,有搭档徐碧城与李默群的关系,加上戴笠替他周密的安排布置,很快就打进了76号内部。毕忠良替他们安排了住所,手下人带着去看时,走过狭长的弄堂,引来了徐碧城一句抱怨,那人赔着罪,领他们上了楼梯,推开左侧的屋门。

       屋子里收拾得倒干净,窗户朝向西,正值日落时分,夕阳从窗外溜进,在窗前小几上留下浅浅的光斑,窗台上摆着些绿植,在夕阳下泛出些橘红色,让唐山海想起了在黄埔时,严颂声摆在窗前的那盆仙人掌。

       耳边传来徐碧城的声音:“这屋子好是好,就是地方太偏了些。我倒是没什么大碍,但是我先生向来是个挑剔的人……”唐山海听着,这是拿自己在做借口了,低头扯出一抹笑,半分温润,半分无奈,又听办事的人赔着笑道:“实在对不住,要么就请唐先生和唐太太先在此将就住着,属下即刻报给毕处长,再安排别的住处。”
       唐山海在一旁桌上放下自己手中的公文包,转过脸来笑道:“不必了。”说着扫了一眼身侧的徐碧城,“不必麻烦了,哪有那么多讲究。”那人愣了愣,接着就是另一连串的客套话。 




       唐山海转过头去,朝着窗外,听着有人退出去了,女人的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发出笃笃响声,停在了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像是要说些什么,到底没出声。 他并未回头,只朝着窗外,轻声却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从前我跟有个人说过,即使是身处地狱,也不能成为真正的恶魔。今日我把这话也送给你,你我在这里艰险重重,我希望你能记得我们是来做什么的,而不是一味耍小姐脾气。” 

       说完,他转身,看身后徐碧城穿着浅绿色旗袍,静静地站着,脸色不怎么好看。唐山海觉得有些无奈,只得抬手礼貌地拍了拍她肩膀,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早些休息吧。”




       那晚唐山海做梦了,梦里有人坐在他床头,身上有熟悉的青草香气,浅淡的好闻。那人开口,是熟悉的声音:“我走啦,外面冷,你就别起来了。”唐山海睁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他梦里懵懂,只觉得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于是伸出手去拉那人衣袖,却是一片虚无,只碰到自己被汗浸湿的掌心。


       他听到自己梦呓般的声音,竟还有些委屈:“你别走,你走了,没人和我说说话。”
        那人笑着,声音飘渺:“分明我在的时候,你也不怎么同我说话。”唐山海心下有些动容,听那属于自己的声音,倒像是在耍着赖一般重复着:“我不管,你不要走……” 

        可那人像是听不到一样,那团黑影直直地朝门口去了,唐山海起身想追,却没法子动弹,只看着他黑色的长风衣在漫天大雪中愈来愈远,风灌进衣摆,在天地茫茫间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唐山海挣扎着要跟着去,却在下一瞬突然惊醒。


       屋内一片黑暗死寂,只有风吹过窗外时些许树叶摩擦声,更衬出此刻荒芜。唐山海独自坐在沙发上,尚辨不清梦境与现实。良久,嘴角上扬苦笑了一声,最终没忍住,低低叫着那人的名字,叫出了声:“严颂声……”

<盐糖>草木十年秋 Chapter 5


严颂声说,卦不可尽算,恐天道无常,终究是说对了。

日军率兵攻打繁昌,新四军皖南分队与日军力搏守城。严颂声从副官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就即刻下了决定。也果然如所料一样遭到了反对,他看着马当先严肃的面孔,知道他是在担心些什么。
与日军打了这么久,严颂声已经大致摸清楚了日军在安徽的布局,他心里清楚,这一去,可能是条不归路,可他无法坐视不理,哪怕不为他与新四军的交情,只为他守卫了这么久的繁华河山,他也得拼死一搏。


严颂声甚至还来不及多想想自身处境,就已经再一次执枪站上了战场。日军火力强劲,炸起阵阵硝烟,火药的味道弥漫了整片丛林,草木上沾染着血气。严颂声清楚的看到,自己身旁的兄弟们一个一个地倒下,自己身后的身影越来越少,正面攻击已经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手下兄弟们坚定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在心底叹出一口气。他想说,生于乱世,我等本就应誓死保卫家国,无可遗憾。想说你我誓同生死,这大好河山就攥在你我手中枪口里。他想说的话太多,却都哽在了喉间,他知道,这次终究踏上了一条向死而生的道路,于是千言万语,终究也只说出一句:“我舍不得你们。”

他看着战友们染血的手臂,紧紧地抓着他递过的那杆枪,仿佛与他一起接过扛下了这沉沉负荷,他们齐声回答:“师座放心,属下愿为师座,赴死效命!”单薄的声音却仿似喊出了滔天气势,在这炮火声中,让严颂声的心,静静的沉了下来。

战火从山脚下一直蔓延上山坡,一开始分出去的兵力已经不见踪影,在不断腾起的烟雾中看不清彼此面容,地面上似乎也沾染了炮火余温,在这隆冬的天气里烫得可怕,严颂声踩在上面,仿佛透过鞋底听到了大地的悲鸣,如一首慷慨的哀歌。


一颗炮弹投向极近处的土坡,硬生生炸出一片平地来。严颂声低着头,躲在高耸的山坡背后,身边的战士们已经负伤重重,可没有人提出哪怕一句退缩的话语,所有人的眼睛都闪着亮光,静静地凝望着严颂声,等待他说出下一个命令。
而严颂声却在此刻,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唐山海。他看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唐山海时候的样子,小小的少年穿着挺拔的军装,胸口和脊梁都挺得笔直,肩头的肩章在冬日柔暖阳光下闪着金属质感的光芒。严颂声突然绽开一个轻松的笑意,十多年过去,这一幕居然还能清晰浮现,仿若昨日。

那是他的祖国,和他的爱人。


他开口,仿佛梦呓的声音:“发报。”发报兵迅速地拆下发报机,电波的声音和敲击声和在一起,衬出他口中最后的报告:“战区司令部,一二二师严颂声,为确保繁昌要地,率警卫营与芜湖增援日军,殊死搏斗。”
他静静地看着远方,好像从那青山云雾中,看到了唐山海安静儒雅的面孔,看到了泱泱国民面庞上拂不去的苦难与折磨,他眸底光亮犹如日照,口中命令却不停:“……寡不敌众,全员殉国。”

严颂声说出这句话,身旁的战士们也没有丝毫惊疑或是惧怕,好像所有人都已经联想到了这结果,他们平静地接受着正前方的炮火,听他们誓死追随的长官将枪放在身旁,两手放松下来,口中唱起了那首所有人耳熟能详的歌曲:“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
每个人都不自觉的哼起这首歌来,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枪,枪身上还有未散尽的余热,隔着染尽血污的手套传来锥心的灼热,仿佛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进入军校,立下誓言的那刹。荒芜的山坡上,回荡着他们轻柔却坚定的歌声:
“主义需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做奋斗的先锋。”
“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众,携着手,向前进,路不远,莫要惊。”
“亲爱精诚,继续永守……”



一曲军歌毕,整片山坡一片寂静,仿佛之前一切喧嚣与炮火都不曾有过,只远远传来高山上流水声, 严颂声听着那安静,听着日本士兵踩在土地上的声音,下了他的命令:“现在是,国民革命军第十九集团军第十八军一二二师师长严颂声,给你们下的最后一个命令!”
“警卫营,冲锋——”



脚下土地发出震天响声,严颂声持着锋利刺刀不断前进,身旁的兄弟一个个冲上前去,刺倒敌人或是被刺倒,脚下的躯体铺满黄土,血色浸染了整片大地,腥气充斥着脑内,而在这一片混乱的山坡上,红底的青天白日旗帜始终伫立,尽管已经被炮火和利刃摧残得看不清本身面容,却始终未曾倒下,正如严颂声此刻高高守在心底的视死如归的心境。
而那旗帜,最终到了严颂声手中。
他一手持旗,一首紧握中正剑,一剑封喉,挡在身前的敌军将领倒下了,开辟一片开阔视野。严颂声孤身站在高地上,身后是战友们横陈的尸体,心间是激昂的斗志。他狠狠地将旗杆插进土地中,眼里透着凶狠,紧盯着眼前敌人,却最终敌不住灼热子弹刺破身体,撑着旗杆跪了下去。


他极力抬起头,望向烟雾弥漫后的蓝天,从前他总觉得身为军人,为国效力,即使是捐躯黄土了也不会有遗憾,可此刻,遗憾却在他心间漫溢,几乎要将他淹没。
严颂声遗憾自己终究是将这段感情意识得太迟了,遗憾没能端端正正地在唐山海面前道一句喜欢,这一刻他眼前飘过相识十余年的一点一滴,唐山海深邃的眼睛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并着身上的疼痛让严颂声在低头那一瞬,竟仓皇落泪,他口中低低唤出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山海……”
长风猎猎作响,吹过高扬的旗帜,空气中有风声哀鸣,仿佛天地间奏起了赠予严颂声的,最后一支长歌。

终是旌旗重整,白骨黄土。



唐山海抬头看一眼身后高高悬挂的钟,起身穿好军装的外套,整齐地拉平袖口上的褶皱,伸手从一旁架子上拿过包,长腿迈出办公室,朝门外走去。冬天里天色暗的早,机要处长长的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衬出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好长的距离,突然就有些寂寥感觉。
走廊尽头的灯下,聚集了四五个女同事,正低声谈论着什么。唐山海本想着恐怕又是什么无趣的八卦,于是脚步也未停,直直朝拐弯处的楼梯走去,却被拉住了:“不是说和唐主任是同学嘛,问问唐主任就知道了。”


唐山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衣袖,那女子像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唐突,猛的松开了手。唐山海看向人群,嘴里的话礼貌而疏离:“怎么,有什么事情是唐某帮的上忙的?”
他右手下的一个声音嘴快,问道:“唐主任可是和驻守安徽的严颂声严师长在黄埔四期同受过训?”唐山海心中可笑,想着回头该写信告诉严颂声,他的英名都传到机要处这些小姑娘这里了,可口中仍道:“是。”
那姑娘还想再说什么,被她身后伸出的一只手按住了,那把嗓音平和而带了些许笑意:“严师长殉国的消息报到政府,不知谁提了一句严师长乃国之重器,当真可惜。这些小姑娘就忍不得八卦些,还望唐主任体谅。”

唐山海感到耳后阵阵轰鸣,他想到严颂声说,等打完了仗,必要在同他下一盘棋,扳回自己的败势才行。他开口,声音却已经沙哑:“你刚刚说,严颂声他……怎么了?”
那人答话中带了些疑惑:“12月22日严师长率军在芜湖抵抗日军,已是全员殉国了,怎么唐主任竟不知道吗?”

殉国。
唐山海想起临下班前递到案头还未翻看的文件,竟觉得四肢僵硬,连嘴也张不开了。说话的人见唐山海这样形态,连忙道歉:“我不知唐主任还未知晓此事,还请您节哀。”唐山海摆摆手,声音沙哑难闻:“……没事。”
他艰难的挪动脚步继续向前走去,他上衣的口袋里还装着要寄给严颂声的信。忠骨葬江山,唐山海晓得不管是严颂声还是自己,都有可能会走这条路,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竟来的如此快。



他独自朝前走着,有些踉踉跄跄的,肩背却仍然挺得笔直,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上。




Ps.这章没怎么修过,因为不敢回头再看,写到军歌那一段几乎哽咽地接不下去,也不知道我到底图个啥。反正等我冷静下来会看有没有什么不当的,到时候会修改的。阿里嘎多!